二十年过去了，我还在大学里过日子，而此大学非彼大学也。化用张爱玲的话：二十年前的月亮朦胧而清亮，隔着二十年望回去，消逝的不止是浪漫的情怀，还有随风而去的青春梦想。
牡丹江师范学院位于宁安市东京城镇的响水村边，我们称那个地方为“大荒地”。两三座楼房，十三排平房宿舍，构成了学校的基本轮廓。地处偏远，却是读书、郊游的好地方。
距离学校不远处，还有拥有“小江南”美誉的镜泊湖，湖光山色中，我们曾经在船上望不远处的群山，友情、爱情，还有青春的激情随水波荡漾，真可谓“风景这边独好”。学校房后不远处就是著名的渤海古国遗址，每到周末，我们都会去走一遭，大家在路上又唱又跳。
冥冥之中，我甚至觉得，自己后来选择了唐代文学作为研究时段，与渤海古国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莫非这座模仿长安建筑的古城将我引向盛唐气象？
话说1994年初秋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我来到了这所学校，开始了大学生活。我们住在1307，十六个人一个宿舍，大家常常会“灭灯”夜话，话题杂而多，其中自然蕴含着无限的乐趣。
我写过一首《1307》：
等待、喧嚣之后
北岛的《回答》
在《命运交响曲》中嘶吼
你不是看客
你的内心雪花飘飘
激昂的男高音回旋着陌生的记忆
大荒地连着我们的小荒地
如果你不追究
1307只是一个四位数
组成的意义无人知晓
十六只蚂蚁在数字里蜗行
这些姓氏并不重复的孩子们排成队
打量着班级的女生
按照流行的颜值列一个
足以流传若干年的排行榜
1307，第十三排平房的第七个房间
楷子手里的篮球还在运行
他的爱情与辛稼轩同行
红巾翠袖
掩不住寂寞的目光
还有把师姐揽入怀中的老三
不知疲倦地设计人生
老四是我的兄弟
一次陪伴让他的爱情灿烂如春
也许我们只应该拥有爱情
1307，一群沿着生命的分界线散去的男人
他们的身体里的荷尔蒙如波涛汹涌
故事的断片散入空气里
绝无诗意
老二优美的舞步
老五颤动的双手
老六迅疾的奔跑
在毕业的那一刻凝结
1307，让我找到你
叩门而入，从上铺数到下铺
十六个生灵的旧事再度蒸发
我想倒上满满的一杯酒
一杯一杯复一杯地祭奠青春
在举杯畅饮之前
先要倒上一缕怀念
我们的老五早已在梦中归来
1307，一扇门打开了
又重新关上
那些沿着小路行走的书声
渐渐远去
窗外的一场雾霾阻挡了我的视线
你的 我的
碎裂的心情平复如初
东京城就是那里的大城市，每当校车回来，总会有一群男生在那里等候，夜色中不知有多少浪漫或者不浪漫的故事发生。
我写过一首《路灯的故事》：
夜色是约会的绝佳背景
当大巴车从城市归来
大荒地寂静转而沸腾
熙熙如春
那些等待在路灯下的男儿
不知道会等来什么
他们只是在等
女生如鲫
男生如水
谁也不知道哪片水好
于是
故事会以竞争的方式展开
又悄然落幕
许多年后
只记得小店里的方便面
还有老四的豪爽
或者 我们应该回到那个地方
在路灯下重新漫步
无边丝雨中
此际定格为一帧发黄的老照片
常常坐在学校的图书馆读书，平常书馆里的学生不多，倒显出一种少有的寂寥感。
那时候，我读得最认真的有《人间词话》《美的历程》《中西诗学比较体系》《西方美学史》等经典著作，也借过《谈艺录》《寒柳堂集》《元白诗笺证稿》等书，知道了钱钟书、陈寅恪等大学者的名字。
我喜欢抄书，甚至一本一本的抄。现在想想，抄书对于读书人的影响是很深的，虽然很多知识是间接获得的，却为我们指出了读原典的门径。最近搬家的时候，居然找出了大学时代的抄书笔记，连自己都觉得很陌生了，自己竟抄过记忆里已然不存在的很多读物。
假期到了，我经常借回很多书，回到家总是看不完，只好背回来还给图书馆。一个学期下来，反思一下，给自己立了新的学习计划，通常都半途而废。立长志觉得遥远，常立志见异思迁，我倒是觉得能够常立志也是很好的事情，至少能开始做很多事儿。执行计划的片段连起来能得到有益的收获。假期最大的快乐就是与同学通信，谈人生、谈理想，大家单纯而直接。我与同桌刘晶通了四年的信，这些信件我都保存着，友谊长久而弥坚。
我参加了大学里的文学社，学校每年都有个镜泊湖诗会，第一次参加我就朗诵了自己的一首诗《雪的北方》，据说效果不错。不过，震撼我的是一位师兄，配理查德克莱德曼钢琴曲《命运》朗诵北岛的《回答》，阳刚之气充溢两耳，启蒙之音响彻不绝。我继续着写作的生活，偶尔发表，印象深的有《溜冰时想起李商隐》《求》《我一直在等待秋天》，后来都收入我的诗集《历史的册页》。
轰轰烈烈的一年级结束了，学校从东京城迁入牡丹江市西郊。难以抑制的留恋化作了文字。不妨引一下当年写的两首诗：
《留别大荒地》
一
作别你的万木葱笼，往事更加茂盛起来。
过了一个秋天，又到了一个秋天。
一切依旧是那么遥远，又那么切近。
岁月啊，就是这样随着春草绿了。
随着夏荷开了，随着秋风熟了，随着冬雪白了。
二
叩响心灵之约，
你告诉我们要去寻找另一片蔚蓝的天空。
阅读这里的庄稼和书本，
你种的麦子就要熟了。
我们只是一枚青涩的果子，
来不及成熟就被风卷走
落在另一块地里，
扎下的依旧是你的根。
三
我们陶醉于镜泊湖的悠悠碧水，
说那里装点着我们星星般的渴望。
我们感慨于渤海国的斑驳废墟，
说那里连接着盛唐气象的诗歌韵脚。
你带着我们走进地下森林，
感受自然原始的呼唤。
四
依旧是昔日的那轮太阳。
依旧是昔日的那片月色。
你会渐渐融入我们的记忆中。
几声孤雁就定格了这个深秋。
大荒地，你的喧嚣，你的静默，
都会成为我们远行途中不变的风景。
还有一首是《无题》：
走了，也就走了。
只剩下这些伤感零七落八的喧哗着。
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时间的马蹄哒哒地响过去了。
走的时候，没有向月亮打个报告。
连月光都迟到了，
就像你第一次和我约会。
你的脚步真轻，不会有人发现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远处的小径透出的只有一片幽暗。
荒地的蛙鸣这辈子也作古了，
生活真像一架钢琴，
黑白键子那么分明，那么分明。
我的眼前怎么会有黑白混合的迷雾呢。
脚印一个一个留在那儿了，不用数。
岁月掩盖之后，你会揭开的。
你把昨天腌在咸菜缸里，
总有一天我就着菜吃了。
吃了一肚子苦水，呕吐三天三夜，
吐出的都是碧绿碧绿的感情。
你会激动地瞩望我归去的身影吗？
走了，也就走了。
再遇见只能把眼睛斜向那思念的墙角。
迁校是大喜事，学校从此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可是对于我们更多的是留恋，还有疲倦。真是好一番忙碌啊！搬迁之后，我们的暑假才真正开始了。追忆从大荒地到西郊那一段艰苦的生活，我写过一首《迁校》：
不知离别之际的三句半是否还在
老万那半句总是幽默得很
哥儿几个说不出是兴奋还是向往
卡车上的行李整装待发
大荒地
作别时
我们真的无限怅惘
艰苦的劳动后
终于踏上归程
抖抖身上的汗水
老三疲倦地靠在我的肩上
这时候才觉得
回家的渴望加倍生长
住在九楼的兄弟
还记得拎着塑料桶打水吗
还记得夜半从九楼冲到室外的急切吗
还记得走廊对面的女生宿舍吗
有些细节消失了
有些恍如梦境
有些化作一缕轻烟
有些伴随十二路线车四处飘荡
寻梦，新鲜的空气正在弥漫
我的大学在变动中重建
大荒地育下的种子
播撒后渐露锋芒
这首诗可算是部分生活的实录。到了新校区，我们九四中文本科班一分为二，我分到了一班。新环境的生活对我们可是不小的考验。我们的宿舍在九楼，住三十人左右，一开始没有电梯没有水，卫生间也不能用。每人买个塑料水桶，从外面拎水。夜半时分，想要方便，还要到楼外的简易厕所。虽然条件艰苦，我们却不以为然，学习生活还要延续。
二年级开始，中国文学史课程开设了。张钧、傅心田、潘晓彦、杨敬民等四位老师给我们上课。张钧师的学术功底很深，讲课徐徐道来，波澜不惊。他买的书多，我还去他家看过，记得他常和我谈论学术研究的问题。印象最深的是关于杜甫研究，张老师比较了傅庚生、萧涤非、霍松林等先生的杜甫研究成果。说到杜甫，傅心田师是一定要提到的。唐代文学就是傅老师教的。记得有一次，讲到杜甫，傅师竟然失声哽咽，大概是与老杜产生了共鸣。
教了多年书以后，才有所悟，这才是师者真性情的展现。我借过傅先生的教案，上面勾勾补补，经常引用闻一多、朱自清、林庚的研究著作，根据老师的指引，我读了闻一多《唐诗杂论》、钱钟书《谈艺录》中的部分内容，受益终生。
教唐宋词的潘晓彦师的魅力难以言喻，晓彦师极有词人气质，字写得漂亮，课讲得更是精彩。循循善诱的语调，讲宋词的幽微之处的是诱人。记得教法课上，段春颖同学还模仿过潘老师讲课的语调神态，像极了。
我对唐宋词的喜爱就是受到了潘老师的影响，更是在上课期间读了杨海明《唐宋词史》这样的专门著作。毕业后，在工作单位教“唐诗宋词”课程的时候，还让同学吕佳帮我从母校的图书馆借来，复印了一份，又将原书寄回去。
杨敬民老师则是一位帅哥，他首先是我们上一届的师兄，年龄比我还小，因为平时接触较多，不像对上面三位先生那么仰视。我们是他留校后教的第一届学生，他备课认真，讲得也非常精彩，主要是大家彼此熟识，交流的机会不少。
在大学学得好些的还有文艺美学和现当代文学，任课的宋德胤老师、杨建平老师、李华老师都对我们非常好。我是当代文学的课代表，李华老师经常让我在课上读文章，记得读过北岛《回答》、方方《祖父在父亲心中》等作品。至今，我对于这两个领域的研究著作还经常饶有兴味地阅读，借以完善自己的知识体系，也写些随笔札记偶尔发表。
还是用诗来说话吧，我写过一首《老师》：
翻到日记的某一页
老师的余唾斑斑点点地留在这里
那个讲到杜甫就流泪的老师
如今已经不记得他的样子
讲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令我为之肃然
漂亮的女老师
述说着婉约词的意味
一首《钗头凤》从故事中被挑选出来
落入试卷
老师望着天花板
告诉我们对待学术要虔诚
那些吐出的精华
常常被我们的喧闹打断
老师让我读诗读小说
《履历》连上《桃花灿烂》
那些读过的文字早就翻篇了
无论《穆斯林的葬礼》还是《白鹿原》
每读一段故事都会让我们浮想联翩
记得李白喜欢唱昔日重现
记得王维迷恋《百年孤独》
老师的音容笑貌融入到我们的脑海
唱出来的
讲出来的
算是现实版的薪火相传
老师告诉我们发音要准确
一部文学史真的够久远
审美要身临其境
边城里的翠翠和李后主一样伤感
这些 当然不止这些
大学这口沸腾的锅还在冒泡
偶尔迸出的火花
一如水面的波纹在我们的骨子里扩散
大学四年，对我而言，最快乐的事情就是买书读书的生活。做家教赚的钱多数买了书，同学郑铁峰、刘海鹏、孙云峰、万国彬，还有我的女友，都是支持我买书的坚强后盾。每到过生日，他们都在我的要求下送我书。
提到买书，最应该感谢孙云峰，前一段收拾家中藏书的时候，翻到他送我的一套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生日祝福的卡片还在，书里还夹了一张那时学校的饭票。那时候，牡丹江百货大楼里有一个书店，档次很高。
百货大楼的对面还有个小书店，以销售学术类图书为主。复旦版《中国文学史》在当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就立即买了一部，记忆中还买过《全唐文》《说文解字（段注）》《全唐诗》《全宋词》《管锥编》《谈艺录》《王国维学术著作集》等算是大部头的书。连女朋友的生活费也被我变成了书。
在百货大楼的附近还有一排旧书摊，我在那里花了不少冤枉钱，也买了很多好书，买过《尤利西斯》《文化苦旅》《万历十五年》等相对畅销的图书，也有《全清词钞》《断肠诗词》《诗薮》《唐代进士行卷与文学》《想象力的世界》等等学术类图书。
现在想想，很多人的命运是注定的。我的大学，读书买书算是一个主旋律。老师们是引路人，学生一旦上路便不顾一切地狂奔，至于未来会怎样，则从没有认真想过。
那时候，读了就想卖弄，在本年级和下届学生中讲过文学人物系列课程，当时只是觉得好玩儿，没想到如影随形，玩了半辈子，教书的生活还要继续下去。毕业之际，茫然之中和女朋友一起选择到大学教书。转眼间，我们在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工作了二十年，这是我们人生中极为关键的一段时光。
我的大学，梦开始的地方。在的时候不以为然，走的时候隐隐作痛，而今回头看去，正是美不胜收。大荒地的每一条乡土小路上，西郊附近的绿树红花间，都留下我们的影子。
我们把无法重复的故事留在那里，也留在记忆里，许多图景百转千回地复现出来，却是再也回不去了。惟有回不去，才成为此生不了的念想。
末了，想以《告别一九九八》作结：
来到城市的西部
我们迷途在娱乐的海洋
那些散步的过程无需提起
毕业就摆上桌面
收起书本
毕业照上的人群依然一本正经
马上就要散了
包括那些琐碎的旧事
你不说话
看女生在哭
看男生在喝酒
看老万向我的女友
担忧照顾我的难度
这一夜我们在教室度过
爱情 青春 还有人生的意义
都在点燃的烛火中
化为灰烬
大水还在蔓延
我们却从学海中游出来
靠岸后
伤别离
只有夜话还在继续
散场后的寂寞
会在相聚的另一个时辰发酵
会让你彻夜不眠
会让你久久回味
接下来
来一个急刹车
新身份不请自来
梦醒之后
工作的疲倦难以忍受
洗洗脸上床
告别一九九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