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李洪智,牡丹江师范学院中文系1993届毕业生,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书法系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昨日凌晨,看到我的大学老师潘小彦教授发朋友圈,“张钧主任:一路走好!”方知道,张老师去世了。
我大学时的老师已经有好几位都远去了。读书期间,大概是我比较乖的缘故,他们都对我很好。回忆起这几位授业恩师,总想写点什么,一直没有动笔,那就从张钧老师开始吧。
人非圣贤,张老师不是完美无缺的。他本可称得上是一位帅哥,声音也好,普通话讲得很标准,但由于不修边幅,所以,学生们恐怕轻易不会用“帅”来评价他。有喜欢他的人,也有不喜欢的,喜欢的人能说出种种理由,不喜欢的自然也能举出若干事例,这在年近半百的我看来再正常不过了。但是,即使是面对不喜欢他的人,我也经常会说:“张老师的古代汉语讲得很潇洒。”
上过中文系的人都知道,所学课程主要是语言和文学两大块,文学备受欢迎,而语言就不那么讨人喜欢,古代汉语就更是中文系学生的噩梦了。我1989年入学,大一上现代汉语,由江世明老师(已故,课讲得很棒,不写学术论文,直至退休职称仍是讲师)讲授。大二开始上古代汉语,教材是王力主编的四卷本《古代汉语》,第一位开课的老师就是张钧老师。那么,形容张老师的课为什么用到“潇洒”二字呢?我至今记得非常清楚,张老师精讲《郑伯克段于鄢》一篇,一边读原文一边串讲,如行云流水一般,不但把文意讲得清清楚楚,而且将其中的通假字、宾语前置等知识点都说得明明白白。
张老师1948年生人,是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生,从尚志农村考到牡丹江师范学院,入学时已经结婚生子。我认识很多1977级的大学生,其中有一些人是我的老师。给我的总体感觉是,他们普遍有点骄傲(当然也可以说是自信或自豪),因为我总是当着他们的面夸奖那一级全国的大学生多么厉害,多么了不起,我说了之后,至今尚无人有过哪怕一丁点谦虚的表示,甚至,从脸上表情来看,感觉我说的还差点意思。张老师则不仅仅是骄傲了,可以说又上升了一个层次,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经常说的A+。他曾经不止一次告诉我,以他当年的水平,考大学时,东北三省的大学,指哪打哪。这话,我相信。因为张老师真的可以称得上是博闻强记,知识面很宽,尤其是中国语言文学范畴内的经典著述,他几乎都读过。我的另外一位老师吴永富教授曾经说过,七七级的学生们都很牛,老师们为了灭一灭他们的威风,集体组题考了他们一次,张钧老师的成绩是第一名。他曾经得意地跟我说,自己在某方面的藏书比学校图书馆还全。可惜的是,张老师虽然知识储备丰富,却鲜有发明。所以,我更愿意把张老师看作是中国传统意义上的读书人。
也许是因为《古代汉语》讲得太好了,在他心目中变成了“小儿科”,不屑于继续讲下去了,在我们上学期间,张老师转到了古代文学教研室,主讲宋元文学,我们大概是第一批听张老师讲宋词、元曲的学生。
前几天,我在微信群里看到有人发了一个小视频,是一个孩子抱起一只降生不久的狗宝宝后,狗妈妈从孩子怀里往回抢狗宝宝的过程,来来回回,孩子把小狗当作了玩具,而狗妈妈则不厌其烦地往回抢自己的宝宝,孩子为了保住“玩具”不惜竭尽全力,而狗妈妈叼住搂在孩子怀里的狗宝宝时,似乎很注意力度,以至于狗宝宝从孩子怀里脱落到地上,因疼痛而发出叫声……我把这个视频转给了儿子,他经常因为写不出作文而抓耳挠腮,我告诉他,看这个视频就可以写出一篇很好的作文,只是还需要更多的知识储备。接下来,我给他讲了元杂剧中的一个故事——《灰阑记》,并告诉孩子,把这个视频与《灰阑记》的故事结合起来就可以写出一篇好作文,主题就是母爱。看着孩子的眼神,似乎流露出一点点表示钦佩的意思。殊不知,这个故事是张钧老师在课上讲给我们的。
因为成绩不错,我毕业后留校任教,和张老师的接触多了起来,了解也更加深入。我知道,他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喜欢臧否人物,也爱因为小事而发牢骚,喜怒形于色,几乎不加掩饰。优点很突出,缺点也很突出。这在一个成熟的社会人看起来显得很不成熟,然而,我却认为这恰恰是张老师的可爱之处。他喜欢说笑话,即使不那么可笑,但是他还是坚持说。张老师烟不离手,更喜欢饮酒,他曾经说过:“长江水常流,咱家酒不断。”说完就看着你仰头笑起来。张老师喝酒不挑,好酒也喝,几块钱的也不嫌弃。不知何故,看着张老师喝酒,觉得挺香。
我留校后住在单身宿舍,收入微薄,肚子里没什么油水,住处距离学校近一些的老师有时会在周末叫上我和上一级留校工作的高日晖师兄到家里吃饭,目的很单纯,让我俩改善一下,张老师就是其中之一。有一次我去他家吃饭,师母正准备做鱼,料已经备好,问我爱怎么吃,我就说可以考虑做鱼汤,师母就说:“那你做吧。”我也没客气,三下五除二,就把鱼下锅里了,过了一阵,见汤色变白,加上香菜、味素出锅,端上桌子,张老师和师母齐声夸赞,简直是好评如潮,张老师那句表示意外的“行啊”连说了好几遍。没想到,此后我每一次去,师母都要准备一条鱼,等着我做汤,说张老师爱喝。我曾经问他:“张老师,您说鱼身上那一块肉最好吃?”他稍微想了一下说:“还是后背那块最好吃。”我于是总是在背后说,张老师不会吃鱼,因为以我的经验来看,鱼肚子上的肉才最好吃。所以,我并不认为自己做的鱼汤多么好喝,其实张老师只是喜欢和学生在一起饮酒聊天的感觉。
张老师往往一边饮酒一边谈学问,也喜欢聊那些书中读来的奇闻异事,还有他所认识的人的各种“掌故”以及自己的经历。我记得他说过,自己经济条件不好的时候,出门吃饭,一瓶啤酒,一盘尖椒干豆腐,经济条件好些了,一瓶啤酒,一盘鱼香肉丝。他还说过,喝点酒之后讲课效果似乎更好,而且讲着讲着有时候就想哭……
2013年7月,我们班同学毕业二十周年聚会,晚宴由美女班长和我一起主持,教过我们的授业恩师几乎都请到了现场,当我们请张老师发言时,他一开口便像相声演员“抖包袱”似地问我们同学:“你们说张老师帅不帅?”都已经年过四旬的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大声回答:“帅!”我相信那一刻同学们内心并不一定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今天我要说,张老师,虽然饮酒之后去上课是不对的,但作为一个爱饮酒的读书人,您真的很帅!
张钧教授千古!
浊酒一杯细品人生况味
好书数卷笑谈今古传奇
受业 李洪智 敬挽